<nav id="gz05w"><pre id="gz05w"></pre></nav>
    1. <th id="gz05w"></th>

      <s id="gz05w"><object id="gz05w"></object></s>

    2. <tbody id="gz05w"><noscript id="gz05w"></noscript></tbody>

      1. <dd id="gz05w"></dd>
        首頁 > 話題 > 正文

        我不是英雄,只是臥底

        核心提示: 科普心理健康 搭建援助平臺 情感、婚姻、人際、成長、女性、親子。

        我實習的那個律所,地段很好。三排大樓連成一片,無數個小窗戶打開就是射箭孔。由此屏障俯瞰,最近是鱗次櫛比的街邊小攤,燒餅包子五金雜貨應有盡有,把街道圍的水泄不通,起到了防御工事的作用。八國聯軍再想打進來,最起碼要耗費一晝夜的功夫。再加上此處面向三條交通要道,一旁還有趴窩兒的黑車司機作為運輸大隊,快速機動,進可攻退可守。這要是擱在古代,就是兵家必爭之地。

        黑車司機們大概都是行伍出身,很明了這一點,經常在我們律所門口大打出手。有時候是為了搶客源,有時候是因為街道狹窄發生車身刮碰,總之就是戰個痛快。大夏天本來就人心浮躁,但凡有點兒雞毛蒜皮,老陽兒一曬,人就動了肝火。上衣一撩,光著膀子握緊拳頭就開打,一時間人聲鼎沸觀者如云。說來這些司機師傅也挺有意思,如果有人報警,警鈴烏拉烏拉還離這兒半里地遠呢,打架的倆人就散開了。假裝買個包子喝杯飲料,看樹底下人下象棋,總之警察叔叔來了,絕對逮不著鬧事兒的人。等警車開遠,瞅不見車屁股了,馬上倆人又跳出來,大聲叫囂,乒乒乓乓再次開打。

        七月底,律所門口鬧過一次大陣仗。兩撥黑車司機小團伙兒意見合不攏,決定武力解決問題。以大樓為分界線,東西各站一排,呼呼啦啦圍了個水泄不通。個個兒昂首挺立手上拿著附近五金店買的改錐榔頭,大有一言不合血濺當場之勢。

        十分鐘前我下樓買冰棍兒,十分鐘后我只能被堵在律所門口,和烏泱泱人群一起湊著看熱鬧。正是劍拔弩張的時候,全是一米八滿胸脯子護心毛的壯漢,誰跑去說一句麻煩借過,估計都得當場撂在那兒了。

        我正想著呢,就聽見前面一人說了句,麻煩借過。

        這他媽不是找死么!我墊著腳尖兒,看那人的模樣,四五十歲的年紀,穿著一件長袖白襯衣,花白頭發。我心里想這人是不是傻了找打啊?

        沒曾想兩撥黑車司機一陣騷動,緊接著就是如潮退散,腳步嘩啦啦響的和浪花似的,正好為他讓出一個行走的道路來。我記得圣經里有有一段是“摩西向海伸杖,耶和華便用大東風,使海水一夜退去,水便分開,海就成了干地。”我琢磨這人的效果和摩西也差不了多少了。

        等他走上臺階,底下黑車司機又恢復到兩陣對壘的狀態。那人轉過頭,說了句,影響不好,都散了吧。只聽見齊嶄嶄的腳步聲,黑車司機如山崩海倒,頃刻間了無蹤跡,我算是親眼目睹了什么叫做消殺機于無形。

        我自言自語,我操,這人誰啊,這么牛逼!!

        老雷!一旁看熱鬧的黑車司機低聲說道。

        我轉臉兒問他,老雷是誰?

        黑車司機嘶的吸了一口氣,拿眼睛瞅著我,就好像我在問地球究竟是圓的還是方的。

        但是他吭哧半天,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到最后還是加重語氣蹦出倆字。

        老雷!

        黑車司機的群架因為一個人的出現徹底崩盤,等我回到律所透過窗戶往下瞧,也沒人再聚集起來鬧出什么動靜,簡直比打了一百個110還好使。

        更讓我詫異的是,老雷出現在我們律所里。律所的領導親自接待,領著進了辦公室。倆人關著門在里面整整談了快兩個小時。再出來的時候,領導堅持把老雷送到門口,等人都快走出去了,他才一拍腦門兒說,談了這么久,你連杯水都沒喝。小戴,倒杯水去!

        我拿出杯子準備去接礦泉水,老雷卻說話了,他聲音低沉而又沙啞,聽起來病怏怏的。

        倒一杯熱開水吧,他說。

        大夏天的喝熱開水,這人確實有點兒意思。我把杯子遞到老雷手里,借著這個機會好好觀察了一下他。個子不高,中等身材,面容消瘦,臉色發黃,頭發花白,看上去像個病人。律所里開著空調我都嫌熱,他卻穿著長袖襯衫,袖口的扣子,領口的扣子都嚴嚴實實的系上。我實在想象不出,這人有多大能耐,能讓兩撥快打起來的黑車司機為他讓道。

        他把熱水一飲而盡,說了聲謝謝,很快就離開了律所。

        等人走了,領導又讓我幫他把茶泡上。我在律所實習期間還算手腳勤快,所以和領導關系還不錯,再加上領導也是個直爽人,我們兩個很聊得來。我一邊泡茶一邊隨口問道,剛剛那人是誰啊?

        領導聞言,瞪著眼睛看我,神情和黑車司機一模一樣。

        “老雷啊!”

        是,我知道他是老雷,可這名字還是我之前從黑車司機口中知道的。

        “老雷的事兒,我就沒和你提起過?這周圍誰不知道他啊!你就一點兒都沒聽說他的事跡?”

        我只能搖頭。

        領導喝了一口茶,讓我猜猜看老雷是干嘛的。

        我說,這人有點兒黑社會老大的范兒,不動聲色而屈人兵,權勢應該挺大的。不過看他氣色很差,身體不算太好,像是有什么煩心事兒。我猜這人是吃了官司的黑幫大佬,想找咱們律所幫他打官司。

        領導聽了我的話,笑了笑,之后又嘆了一口氣。

        他對我說,我給你講講老雷的事兒吧,他原來是個警察。

        老雷是首鋼子弟,高中畢業后本來分配他去首鋼當工人,可老雷并不喜歡這樣的安穩日子。83年北京市公安局面向社會招募警察,他立刻報名參加了考試。工廠生活鍛煉了他的體魄,老雷順利的通過了一系列考試,經過幾個月的訓練后,他成了一名刑警。

        老雷很拼命,這是個勇敢并且執著的人。平時出現場抓捕任務,他都沖在第一個,翻墻頭他先,沖鋒他帶頭,動手他第一個。按照老雷自己的話說,結了婚的,結了婚還沒孩子的,孩子還不大的,父母年邁的的,沒談對象的,剛談對象的,準備結婚的,全都得排在他后面。總之,危險的活兒,他去干!

        律所的領導和老雷是多年的老朋友,兩個人知根知底,私下里喝酒的時候,老雷對他說過,做警察這么多年了,他最引以為豪的是辦成了兩件大事。

        第一件大事兒發生在他參加工作兩年后。

        六月份在檢察院家屬院發生了案件。一個小流氓從墻頭翻進宿舍區,四處轉悠。當時正好有一個放了學的小姑娘在自己門口玩兒,這小流氓就用口渴喝水的借口騙她為自己開了房門。進屋以后,小流氓又四處亂瞄,結果引起了小姑娘的警惕。小姑娘要求這小流氓離開自己家,誰曾想,那人對小姑娘拳腳相加強行奸污了她,臨走的時候還把屋里的錢財席卷一空,然后逃之夭夭。

        等小姑娘的父母下班回到家中,為時已晚,匆匆忙忙去警察局報警,這起案子于是落在了老雷手里。

        老雷說,那個小姑娘只有十一歲,紅著眼睛流著眼淚。

        他立刻去現場勘查了情況,詳細的詢問了那人的長相口音,衣服穿著,但是除此之外,現場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。當時技術手段沒有現在先進,DNA鑒定無法實施,翻墻進來的圍墻上也沒有裝攝像頭。老雷只得離開犯罪現場,在檢察院周邊進行探訪,希望能有所收獲。相隔數百米遠的居民區,一位乘涼的阿姨說,她前些日子一直見有這么個模樣的年輕人轉悠。老雷問她,是連續好幾天都見著的么?阿姨說,是,連著一星期了。

        老雷有了自己的推斷,根據口音可以辨別,這是北京本地人,而根據阿姨所說的,連續見著好幾天,應該可以假設這個人屬于近地區犯罪。一個人踩點犯罪會有多次,但不會如此密集頻繁,假設他是異地作案,光是他來回的路程就要耗費掉大量時間,所以他的生活地應該就在這周圍。

        但做出這樣的推理,對于案情的偵破也并沒有太大的幫助。老雷還是只能采用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辦法,“蹲坑”。

        他找局里借了一輛自行車,換上普通的裝扮,每天載著小姑娘,開始以檢察院的家屬區為中心,向外逐一排查。哪兒人多去哪兒,哪兒熱鬧去哪兒,哪兒有小偷小摸,哪兒有流氓地痞,他就往哪兒鉆。就這樣一連蹬了幾十天,沒一天間斷。他把小姑娘照顧的很好,為她買了遮陽帽,怕她熱了渴了,帶她吃西瓜吃冰棍。小姑娘一點兒沒曬黑,倒是老雷自己的皮膚開始脫皮,一拽就掉,全成了硬殼。兩腿的肌肉因為長時間蹬踏自行車,出現了拉傷的現象。但是他還是堅持著,這樣大海撈針似的排查似乎沒有什么作用,同事勸他,破案不急于一時,要不你歇息兩天?但老雷覺得,得了錢財,一定會出來消費,那個人就快出現了。

        快了!

        八月底,古城公園開了一個消夏晚會。老雷帶著小姑娘去那兒轉悠,在騎到中央大道的時候,前面的路被小攤堵住了,他把自行車停到一邊,牽著小姑娘向前。大概走了有二十分鐘,突然小姑娘站住不動了,老雷低下頭,看到小姑娘眼睛里全是淚水。

        小姑娘指著前面不遠處一個蹲在地上抽煙的年輕人,對老雷說:“叔,是他!”

        老雷慢慢松開小姑娘的手,然后一個箭步沖了上去!

        蹲在地上的年輕人看到有人向他撲來,愣了一下。但這人沒有轉身逃跑,而是從懷里掏出個東西,直接扎向老雷。老雷匆忙側身,卻避之不及,腿上一疼。那年輕人得手以后撒丫子就跑。老雷也顧不上處理傷口,拔腿就跑。

        等老雷將那個年輕人撲倒在地的時候,已經是三十分鐘以后了,據說他的血沿著中央大道撒了一路。

        等聞訊趕來的人們幫著老雷把年輕人抓住的時候,老雷已經不會走路了,一條腿徹底失去知覺。他是被抬到醫院的,腿上動了個手術,因為匕首都戳進骨頭里了。

        案件偵破,老雷榮立三等功。

        那年他才二十三歲。

        就這么在刑警隊干了七八年,老雷因為自己的勇敢和表現,受到了賞識和重用。他接受了一項秘密任務——管理特勤,用大白話來說,就是培養線人,并且利用這些線人來破案。這事兒說起來簡單,做起來卻難。因為老雷需要用一個全新的身份,社會人的身份去和那些線人打交道。那些線人都是什么角色?地痞流氓妓女小偷毒販癮君子,三教九流無所不包。這些人手里就算有線索,也不會向公安交待的,只能靠老雷這樣的人才能獲取。

        從此警察老雷消失了,北京城里還是出現一個跺地抖三抖的大哥。

        大哥老雷。

        江湖傳聞他出手闊綽,手眼通天,是京城里數得上號的人物。那時候條件差,局里沒有配備汽車,只有摩托車,就這還只是特殊任務才能使用。而唯獨老雷,隨時能用,不用批準,開著就走。局里有車后,那也是先緊著老雷用。一般來說,局里的其他隊伍辦案需要活動經費,還需要上下走批文,而老雷不用,只要是他辦案所需,要錢給錢,要權給權。整個京城的地痞流氓慕名都想結交他。就這不夠級別的小流氓都輪不上號。

        律所的領導當時剛開自己的業務,租了一個小門面,結果頭天開業就有小混混去鬧事收保護費。他給老雷打了個電話,第二天老雷去所里坐了一會兒,喝了一杯茶走了。第三天小混混舉著紅包,站在門口親自賠罪。

        老雷依靠特勤,接連破獲了十幾起大案,這大概是他最風光的時候。

        第二件大事,就是老雷在此期間辦成的!

        96年,白寶山案震驚全國。

        白寶山刑滿釋放后在京西一家電廠打暈哨兵,搶走了一支半自動步槍。幾天后,又開槍打傷了執勤哨兵,并在逃脫追捕的過程中,打傷了多名民警。還是同一年,北京又發生了全國罕見的持槍搶劫銀行運鈔車系列案件。

        槍,尋槍!賣槍的,買槍的,中間聯絡買賣槍的,所有人都要被找到!

        局里給老雷下達了任務,想盡一切辦法也要把案子搞清楚。沒過多久,一個巴結老雷的小流氓向他獻殷勤,問他有沒有興趣玩玩硬貨。如果有興趣,朝陽勁松的有一個叫“黑哥”能弄到。

        老雷立刻做好準備,從局里提了寶馬,開著車,表現出一副熱衷的樣子,由那個小混混帶著前去和“黑哥”接洽。“黑哥”所在的地點,是一片平板房,房屋中間沒有隔斷,里面二三十號人聚集在一起。老雷只是掃了一眼就馬上發現,這是一個毒窩。

        調查開展的并不算順利,“老黑”的戒心很重,老雷所說買槍的事兒他都只是打個哈哈,敷衍而過。一兩個小時,全都在試探中度過。

        之后,“老黑”借口上廁所,出了門,而幾個流氓卻走了過來。

        “我說,您該不會是‘馬爺’吧?”,幾個小混混問道。(注:京城里管警察叫馬爺,也叫雷哥,雷子)

        “說哪兒的話!”老雷笑道。

        “呦,那要不您賞臉?和兄弟們也一起玩玩兒?”混混把吸毒的東西遞過來,擺在老雷面前。老雷什么都沒說,面無表情的回憶著認識的癮君子吸毒的程序,然后開始吸毒,動作熟練。一邊吸著,一邊對那幾個混混說,玩兒這個得有兩重境界,第一重境界,是這樣。他拿著燒著的煙頭,燙在胳膊上,嘴里說,你瞧,只感覺熱,沒感覺燙。這說明,開始起作用了。

        過了五分鐘,他又從桌子上拿起一把蝴蝶刀,在胳膊上刻了一個十字兒,血流出來,他卻不皺眉頭,嘴里依然說道,不疼,這說明到位了。

        正說話間,“黑哥”扭臉又走進屋來,拍著老雷的肩膀說,嗨,是個老手!

        老雷就這么在毒窩里接上了頭,抽煙賭博偶爾還吸點兒“面兒”,一連三個月,“黑哥”終于打消了顧慮,開始和老雷正式聯系。老雷提出要買二十支槍,“老黑”應允,約好時間地點。隨后,老雷以買槍為名將人引出,警方出動人槍俱獲。

        這一年,他榮獲公安部嘉獎。

        領導說到這,不再繼續,低頭喝茶,沉默不語。

        您這說的和電影似的,真的假的啊?后來呢?我趕緊追問道。

        領導把桌子上一個文件夾遞給我,說,后來的事兒就和這個有關了。我把東西接在手里,然后從里面抽出一摞紙。仔細看了看,都是關于因公染毒的證明。領導指著證明對我說,要把這些全都辦下來要去不少地方,公安局的說明,醫院的病歷,戒毒所的材料,還有當事人的案情報告。你要是感興趣,就自己跑跑腿,我給老雷打個電話,就說事兒交給你來辦了。

        這剩下的半截故事,由他自己給你講。

        我在第二天的上午十點,前去拜訪老雷。

        他家離律所不遠,走路大概需要一二十分鐘。老雷住的是單位分的房子,看模樣應該是八十年代末建的,沒電梯沒粉刷,一進樓道感覺天都黑了。他們家在三層,去的時候領導對我說,三樓最破的那一戶就是他們家,你一眼就能瞧見。果不其然,右邊那戶裝著鋼制的防盜門,刷著藍漆呢。而這邊,鐵柵欄式的防盜門,一層鋼絲防塵網破破爛爛,全是窟窿。

        門是虛掩著的,我輕輕敲了幾下,把門拉開,吱吱呀呀的聲響從門軸傳出,估計都銹了。老雷聽見動靜,從房內走出來,輕聲問我,是小戴吧?

        我點頭,笑著說,雷警官,您好。

        嗨,別叫我雷警官,叫我老雷吧。這稱呼原來喊還行,現在別了,我怕丟人。老雷一邊說著,一邊把我讓進屋子里。

        我走到房內,愣了一下。

        屋里空空蕩蕩,沒有電視,沒有沙發,現在的問題不是他家里沒什么,而是他家里有什么。

        “有點兒吃驚吧?”老雷笑著對我說。

        “頭一回來我家的人都這樣,我家里什么電器都沒有,都賣了。”

        “龐所兒說我的事兒讓你來負責弄,費心了,我跟你說聲謝謝。”

        哪兒的話,太客氣了,我趕緊接話道,您瞧我們去哪兒聊呢?

        “去我臥室吧,就坐床邊,還能歇會兒。”老雷把我帶到臥室里,安排我坐下,他則遠遠的靠在床頭,點了一支煙。

        該怎么起這個頭,從哪兒開始說,我心里確實有點兒忐忑。因公染毒的證明,要求詳細記錄申請人的吸毒狀況,從頭兒到尾都不能落下。可這些事情,對于老雷來說,無異于永遠插在他心口的匕首,刺進去,再也拔不出來。

        我很難開口,只能艱難的吞咽著吐沫,折疊著膝上的紙張,拼命按著手里的筆蓋。

        “第一次吸那東西,就是在我抓黑哥的時候。那味兒怪極了,吸進去很難受,老想流淚打噴嚏,鼻子一直覺得不舒服。我當時心里就在想,就這玩意兒,還能上癮?瞎掰呢吧!可事實證明,我錯了。”

        老雷的聲音緩緩送進我的耳朵,我抬起頭,看著他,可他的臉卻隱沒在香煙的煙霧中,再也看不清楚。

        “第一次毒癮上來,那已經是我歸隊執行一個兇殺偵破的時候了。當時人是在河北,剛從局里出來,我就覺得渾身沒勁兒,心里還尋思,莫非發燒了?可沒走兩步,人就有點兒歪歪倒倒了。當時同事還在身邊,趕緊攙著我,我說沒事兒,咱們吶趕緊回北京,我有點兒不太舒服,你把我送家里去。”

        “同事開著車,走在高速上。我覺得自己每一根骨頭都在疼。我催同事,你開快點兒啊!同事說,這已經算快的了。我急的不耐煩,渾身冷汗直冒,對他說,你把警報扯起來,快開!快開!”

        “等終于挨到家,我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。我噌一下就從車里竄出去了,假如把獅子餓上七八天,估計速度能和我一樣。但我根本沒回家,我就是在外邊轉悠,我老覺得自己想找什么東西,但就是找不著。”

        “我下意識的走,一直走到一個線人家里,敲開門,問他還有那東西沒?”

        “這個時候,我才意識到,我毒癮犯了。”

        老雷敘述的很平淡,但是我卻覺得他回憶起這些事情,就像一點點切割自己的肉,痛徹心扉。

        我問他,當時抽了嗎?

        老雷呼出一口煙,對我說:“抽了,第一個感覺,太舒服了,什么癥狀都消失了。”

        “但是馬上,心里揪了一下,然后就開始害怕。一個巨大的喊聲充斥在耳朵里,完了!”

        “第二天我請了假,請了一個長假。然后我把家里老老少少全都喊了過來,對他們說,我因為破案染上毒癮了。我讓愛人,兒子,哥哥,還有我爸,四個人輪流看著我,我要戒毒。二十天,我犯了三次毒癮,難受的在地上打滾,誰都按不住。于是我讓人把我綁在床上,綁死了,就這么熬了過去。”

        “當時我心想,行,我能戒掉!我還能繼續當警察!”

        老雷敘述著自己第一次戒毒的經歷,他覺得自己不再害怕,又回到了臥底管理線人的工作中。可是在那樣的工作環境里,經常碰到癮君子和毒販,他們吸食毒品的時候,老雷就在一旁。

        很快,他再次吸上了。

        老雷所從事的工作太過特殊,離不開那個圈子,就永遠戒不了毒癮。所以他開始陷入一個怪圈,吸毒戒毒再吸再戒,循環往復,年復一年。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2001年,因為吸毒過量,他胃賁門破裂,開始不停吐血。上醫院前幾乎吐了半塑料袋血,入院后又吐了三回,一晚上醫院下了三回病危通知,輸血沒斷過。可當時老雷的兒子邊哭邊笑,對他說:“爸,這下醫院把你全身的血都換了,你這次戒毒一定能成!”

        老雷吸毒的事情再也瞞不住了,局里很快就知道了消息,老雷出院以后,單位就把他調離了特勤的崗位。這個時候老雷的身子已經徹底垮掉了,到了01年底,因為局里實行末位淘汰,老雷徹底離開了一線,被調到了冷清的辦公室。

        “臨走的時候,整個大隊的人都來送我,我的老上級,我的老部下,幾十個人找了一個大包廂,要了滿滿一大桌子的菜。我說,太浪費了,再說我現在也請不起大家了。”

        “他們說,沒事兒,雷隊,這是大家伙兒的心意。以后再也不能一起共事了。”

        “我們坐下來吃飯,喝酒。誰都說不出來話,我也說不出來,我這個人嘴笨,我心里難受,可我說不出來。”

        “到最后,大家伙兒都和我擁抱,和我關系的一個兄弟對我說,老雷,你他媽的可要加油啊!”

        “那天晚上北京小雨,從飯店出來,我沒讓他們送。我一個人,走在雨里,我記得清楚,旁邊商店正好放的是臧天朔的《朋友》。”

        “我哭了。”

        “我想戒毒。”老雷看著我認真的說。

        我點頭說,我明白。

        “這么多年了,我來來回回去了戒毒所一百多次。可是我始終沒有把毒戒下來!太難了!我調去坐辦公室,和我一起工作的同事其實都知道我吸毒,他們都對我客客氣氣的,可是私下也議論。”

        “可他們不知道我是怎么染上毒癮的!我是個警察,我是為了破案染上毒癮的!有時候我真想在單位大聲喊出來。”

        我和老雷正說著話,聽見門響。老雷站起身往外走,我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提著菜走進來。老雷對我說,這是他兒子,我點點頭打了個招呼。年輕人笑笑,把菜放進廚房,然后走進自己房間,關上了門。

        “我和他的關系不好。”老雷苦笑著說。

        “他小時候,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破案立功,整天忙得不著家。孩子全是扔給老婆還有他爺爺奶奶。而且那時候我是管理特勤,也就是干臥底,還不能和他們說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那時候我挺傻的,一直覺得自己會犧牲在工作崗位上,所以刻意回避和兒子交流感情。他想吃什么想玩兒什么都滿足,但我不和他說話。”

        “沒想到自己沒犧牲,反而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”

        “我想過自殺。那時候自己站在這棟樓的頂樓平臺,家里放好遺書。我對自己說,打完最后一針,趁著毒品的勁兒,就這么跳下去。可是被家人發現,把我救下來了。”

        我安靜聽著老雷的敘述,04年,身心俱疲的老雷選擇了內退。和他同一批進去的警察,現在大多成了所長局長,而他卻因為吸毒的原因,成了個廢人。斷斷續續,反反復復,老雷從家到戒毒所折騰了六七年。直到2011年,他的人生再次發生了巨大轉變。

        他曾經管理的線人,因為立功心切,選擇拿老雷開刀。那個線人謊稱想交易毒品,問老雷有沒有貨。老雷信以為真,帶著毒品前去接頭,正好被曾經的同事逮了個正著。在看守所里,看管把腳鐐遞給他,玩笑似的問他,會帶么?老雷說,自己給別人帶這玩意兒十幾年,怎么不會?哐啷啷的在走廊里向前,他看著瓷磚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,恍如隔世。

        因為綜合考慮了他的犯罪原因以及以往表現,老雷被判有期徒刑一年。

        “我是21號出獄,那天是我生日。”

        “我爸知道我要出獄了,從早上七點就在看守所外面等著,一直到晚上六點。”

        “見了面,我爸就說了一句,回來了,兒子?”

        “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。”

        老雷指著房間說:“你瞧瞧,整個家都被我敗完了,所有東西都賣了給我吸毒戒毒。所以,小戴,我就指望著你能幫我把證明弄成,這樣每個月單位能多發我兩千塊錢,好歹改善一下家庭狀況,后續戒毒也有資金。”

        我連忙點頭,對他說,您放心,我一定盡力。

        “不過我還留著點兒寶貝。”

        說到這兒,他有些興奮的從床上跳下來,談話快兩個小時了,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快樂的神色。老雷拉開自己的衣柜,指著里面的衣服對我說:“全是警服,從發的第一套到我退休前那一套,我全都留著。”

        “我呀,其實滿腦子還想著破案,還想當警察,有時候做夢還能夢見原來出隊偵查的事情。一閉眼,就和昨天的事兒一樣。”

        “但是身體不行啦。”老雷惋惜的說,他把自己的袖子卷起來,給我看。

        “全是傷疤,都是干特勤的時候弄得。我平常都盡量穿長袖,怕被別人看見,把我當做壞人。”

        我看著這個頭發花白,已經五十的男人。

        他的嘴唇干裂,雙眼無神,手臂滿是傷疤。我很難再把這樣的老雷和律所領導口中的老雷聯系在一起。他曾經為了一個小姑娘,腿上插著匕首,淌著血,追捕犯人。他曾經深入虎穴,面不改色的和牛鬼蛇神打交道,偵破了大案。可是他現在,卻成了這樣。

        我忍不住問他:“老雷,不后悔嗎?”

        老雷聽到我的問題,微微張了張嘴,卻沒有說話。

        我說:“老雷,為了破案,成了現在這樣,你不后悔嗎?”

        老雷從口袋里又把煙摸出來,也遞給我一支,然后緩慢的說:“我到現在還記得成為警察第一天,對自己怎么說的。”

        “我要成為一個英雄。”

        “可是我現在發現,當英雄太難了。”

        “我不是英雄,我是狗熊。”

        老雷要留我吃午飯,我拒絕了。

        接下來的半個月,我輾轉公安醫院戒毒所,終于幫老雷把證明辦了下來。

        從那以后,我沒有再和老雷聯系。

        今年過年,到了大年初二那一天,我突然想起了老雷。

        在幫他跑證明的時候,我去了戒毒所,當我提到老雷這個人的時候,里面的醫護人員都有很深的印象。

        一個醫生問我,那人原來是不是警察?

        我說是。

        醫生說,怪不得呢。這人啊,每次大年初二都不在過年,非要來我們戒毒所。我們問他為什么,他說怕毒癮上來了,看不成公安部的春晚。我們就給他打上點滴,他一個人坐個小板凳,到電視機前看。

        邊看邊哭。

        我們問他,大過年的怎么哭上了。

        他還不太好意思,騙我們說,太感動了,高興。

        其實原來和他聊天,他說過,他希望自己有一天,能再以警察的身份也站在那個舞臺上。

        2014年,各部委的春晚都停辦了,那么現在老雷在哪兒呢?

        晚上九點多鐘,我給他打了個電話。

        那邊電話接了,老雷問我,誰呀?

        我說,我是小戴。

        老雷很激動,一直說要謝我。我說沒事兒,應該做的,您現在干嘛呢?

        老雷說,在KTV,我記得我那會兒歌廳叫卡拉ok來著,沒幾年怎么換這么個名字了。我和老婆孩子爸媽一起,我兒子非說過年了,咱也玩兒一手跟時代的,唱唱歌。不過我也不會唱啊!

        我突然萌發了一個想法,就對老雷說,老雷,我想把你的故事寫出來,你看成嗎?

        他想了想說,行,平鋪直敘就成,就說大白話,咱們怎么說怎么做,都按實際來,千萬別搞什么藝術加工。

        我說,您也太看得起我了,我沒什么創作的才華。

        老雷樂了。

        他咳嗽兩聲,突然對我說:“小戴,還記得你問的最后一個問題嗎?我覺得我有答案了。”

        我說,什么問題?

        老雷沒再繼續說這個,岔開對我說:“剛我兒子要為我點歌,我說我就會唱《便衣警察》的主題曲。小戴,你知道這歌嗎?”

        我說我知道。

        “那太好了,我先在你這兒練練啊,免得到時候露怯,有唱的不對的地方,你可得提醒我。”

        老雷的聲音很低沉,還略略有些跑調,可是我聽著,卻流了眼淚。

        “幾度風雨幾度春秋,

        風霜雪雨搏激流。

        歷盡苦難癡心不改,

        少年壯志不言愁!”

        文/戴正陽

        • 微笑
        • 流汗
        • 難過
        • 羨慕
        • 憤怒
        • 流淚
        0
        神马影院_神马老子伦理_午夜片神马影院福利_神马电影dy888影视